當所有人都拿到魔法杖：程式碼沒有價值的時代，什麼才有？

農曆年假期間，我幾乎沒有休息。不是因為工作做不完，而是因為我忍不住。

我花了整個假期瘋狂測試 AI 開發工具的極限，從零開始做了一個完整的公司網站，觀察了全世界開發者在幹什麼，研究了 Claude Code 的開源社群怎麼運作，然後在某一天晚上意識到——我好像開始對 Twitter 上的長文產生了社交焦慮。

這篇文章是我這段時間的思考整理。有些是對產業的預判，有些是親手實測的心得，有些只是一個創業者在深夜滑手機時的坦白。

一、軟體業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坍塌

過年期間我觀察到一個非常明顯的現象：全世界的開發者都覺得自己拿到了一根魔法杖，什麼都能做。

我大概看了十幾個人各自做的三到五個產品，主題驚人地相似——分析 Token、保存筆記、做 Dashboard。換句話說，大概有十五個人正在用不同的方法做同一件事情。

這讓我想通了一件事。

每個人想要的介面可能不一樣，但背後需要的資料都一樣。你可能喜歡分組檢視，我可能偏好排行榜，他可能覺得某個評分指標根本沒必要——但我們三個人要的底層 Data 是同一份。

所以我的預判是：軟體業會極度退縮，退縮到最後變成提供資料的基礎設施。每一個人都將有能力做出屬於自己的應用，而真正有價值的，是 Data 和 Connection。

這不是假設，這已經在發生了。Salesforce 會不會被取代？不會。不是因為它的介面有多好，而是因為它真正擁有的是那些客戶網絡關係。Figma 也是。Canva 也是。你現在可以用 AI 幾分鐘做出一個設計工具的替代品，但 Figma 不會因此消失，因為它背後有整個生態網絡。

所以軟體公司未來的方向，會全面轉向提供非常細粒度的 API。當每個人都能做前端、都能做應用的時候，你的護城河只剩下兩件事：你有什麼資料，以及你連接了多少東西。

這對我自己的產品也有直接啟示。如果你的 Data 真的夠強，你應該 Sell to Agent——現在 Agent Marketplace 爆炸性成長，像 skills.sh 這樣的平台，只要你的東西好，開發者一行指令就裝上了，根本不需要傳統的行銷漏斗。

我認為這兩年會出現非常顛覆性的轉變。軟體業的遊戲規則正在被改寫。

二、吃完年夜飯，我把一個網站上線了

這不是在炫耀，這是一個實驗。

我想知道 2026 年 2 月，一個人從零開始用 AI 做一個完整的公司網站，需要多久。答案是：吃完年夜飯之後就上線了。不是一個空殼——裡面的內容全部填完，LINE App、Instagram 帳號全部串接好，甚至技術文件都寫完了。

但我要誠實說幾件事。

第一，真正進化最多的不是模型本身。從 4.5 到 4.6，模型的進步當然有，但 4.5 其實就已經很好了。真正進步最快的是 AI 的 Tool-Chain。Claude Code 兩三天就改一個版本，Open Cloud 也是。它現在連在 Telegram 裡面都可以 Streaming 告訴你它正在吐 Token，做得非常細緻。

第二，我在整個過程中，打開 IDE 圈選程式碼區塊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分鐘。過去碰到大型 Codebase，AI 會不知道該改哪裡，你需要明確告訴它這是什麼 Component。現在它可以 one-shot 完成。這大概是我接觸電腦三十年以來，世界最大的一次改變。
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：我雖然做得很快，但我事前花了大量時間在規劃。

我先花很多時間了解 Open Cloud 的運作方式，研究市場上的痛點，想清楚部署和測試可能遇到的問題，以及企業端會有什麼樣的需求。然後我寫了一份 Planning Doc，來來回回修改了很多次。等到真正讓 AI 動手的時候，方向已經非常明確。

這帶出一個我現在深信不疑的結論：當 AI 能一句話就完美達成你的指令時，你給它的指示品質就變得無比重要。花時間規劃 Spec，是現在最值得的投資。

換個方式說——執行和 Source Code 幾乎沒有價值。它只是你想法的一個 Artifact，一個實現而已。方向對了，AI 幾個小時就能把東西生出來；方向錯了，你修正的成本比從頭做還高。

我已經可以非常肯定地說一件事：當 AI 沒辦法做到你期望的效果時，99% 的原因是你的文件還不夠清楚。所以不斷去優化你的文件、你的 Spec、你的 Planning Doc——這才是真正該花時間的地方。

三、AI 可以快速產生平庸，但無法幫你走到卓越

這是我做完網站之後最深刻的體悟。

我們團隊的同事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觀察：設計圈的人現在已經開始能辨識出「AI 感」了。六個框框排在一起、帶漸層的細邊框、藍紫色的 Gradient——只要看到這些特徵，有經驗的人會立刻判斷這個設計背後沒有經過深思熟慮。

過去大家對 AI 感的警覺主要在文字端，現在視覺端也開始出現了。

為了讓我的網站看起來不是那種隨意 AI 產出的東西，我調了超多細節。後來我發現一件事：關鍵在於素材的多元和多樣。每一個設計區塊的 Prompt 都要花大量心思——你要調設計風格、調圖文的出現方式、調整體的節奏感。這絕對不是 one-shot 可以完成的事，完全是天方夜譚。

AI 裝再多 Skill，也只能快速產生一個「平庸」的東西。要走到卓越，你必須非常明確地給它一個方向和邊界。

這讓我開始思考未來設計師角色的轉變。他們不再是動手畫圖的人，而更像是一個「視覺導演」——你要思考的是，讀者滑到這個位置的時候，應該看到什麼內容？這個畫面要傳達什麼情緒？然後你需要非常精準地把這些描述出來。

做出一個網站不難，但把它調到「這明顯是有人用心做的」，才是真正花時間的地方。我光是堅持只用紅白配色、不要多餘的顏色、讓龍蝦角色從特定位置跑出來、讓整體走可愛風格——這些來來回回的溝通和微調，就佔了大部分的時間。

所以我想說的是：大家應該把注意力和精力花在最能槓桿 AI 的地方。AI 省下的是執行時間，但它沒有省下你思考的時間——事實上，它讓你的思考變得更重要了。

四、一個「慈善的獨裁者」和他每天發版的開源帝國

過年期間我花了不少時間研究 Claude Code 的開源社群運作方式，然後被震撼到了。

先說幾個數字：它的 Pull Request 和 Issue 超過四千個，每天發布一個版本，七到八個平台同步發布。而且不是簡單的 Patch——它會從四千多個 PR 裡面篩選，每天的改動量非常大。看它的 Release Note 就知道，這已經不是人類在做的事情了。

它的創始人在社群裡被稱為「慈善的獨裁者」（Benevolent Dictator）。這個角色定位很有意思——他會聽社群的意見，但最終決定權在他。這讓我想到 Linus Torvalds 對 Linux 的治理方式，本質上是同一種模式。

但我真正佩服的不是這個機制本身，而是一件更根本的事：即便我看懂了整個流程，我也不知道怎麼複製。

因為最關鍵的問題是——從四千多個 PR 和 Issue 裡面，你怎麼挑？哪些要進這一版，哪些要推遲，哪些要拒絕？這個決策背後需要的，是對產品極其清晰的願景。你必須非常清楚你要把這個東西做成什麼樣子。

這不是讓社群投票能解決的。社群帶來的是多樣性和活力，但方向必須由一個有明確願景的人來把持。我認為這是 Claude Code 能夠以這種速度進化的核心原因。

然後我回頭想了一個問題：連二十萬人參與的開源專案都能每天發版，那我們一個不到十人、五到十萬行程式碼的團隊，到底卡在哪裡？

我覺得答案其實跟前面說的一樣——不是執行的問題，是規劃和願景的問題。當你非常清楚要做什麼的時候，AI 和自動化能幫你把速度拉到一個過去無法想像的程度。

五、為什麼我決定少滑手機

最後聊一個跟技術無關，但跟每個人都有關的事。

過年期間，我發現自己開始對 Twitter 產生一種很微妙的焦慮。打開首頁，每滑兩三則就是一篇長文。這不是偶然——Elon Musk 正在鼓勵發長文，演算法會給加成，還有分潤機制。所以現在 Twitter 上充斥著大量精心設計的長篇內容。

問題是，這些長文很多都經過 AI 優化，裡面塞滿了 Hook。它們被設計成讓你越讀越焦慮、越想繼續看下去的結構。標題像是「寫代碼的人不寫代碼了」、「Claude 讓你變成十倍工程師」——每一篇都讓你覺得自己落後了，都讓你想要了解更多。

我的同事建議我用 AI 做摘要來過濾。但我仔細想了想，覺得這樣不行——用 AI 摘要會降低解析度，可能會損失原文真正有價值的部分。

後來我的做法是：我設定了一個非常了解我的 AI Agent，它知道我的背景、我的公司、我關注的領域。我讓它直接告訴我：「這跟你有關，可以看」或者「這跟你無關，不用看」。它甚至知道我有兩個小孩，所以有些親子相關的內容它也會幫我留意。

但即便有了這層過濾，當我不小心自己打開 Twitter 開始滑的時候，那些精心設計的 Hook 還是會抓住我。因為長文的問題不在於長短，而在於它被刻意設計成讓你上癮的結構。

所以有好幾天，我決定直接不滑手機。

我覺得這件事值得所有在 AI 時代工作的人思考：當內容生產的成本趨近於零，每一則訊息都被 AI 優化成最大化你注意力的形式——你的注意力就成了最稀缺的資源。

Twitter 正在試圖搶走 Medium 和 Substack 的市場，用長文和分潤把創作者拉過來。但這同時也意味著，你的資訊流會被越來越多經過演算法加成、AI 優化的內容淹沒。

而最諷刺的是，真正重要的洞見往往不在那些被精心包裝的長文裡。它們藏在你自己動手做實驗的過程中，藏在你跟團隊討論 Spec 的對話裡，藏在你把一個網站從「平庸」調到「有人味」的那些微調裡。

寫在最後

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這個春節假期給我的啟示，我會說：

在一個什麼都能被快速生產的時代，唯一不能被加速的是你的判斷力。

花時間想清楚要做什麼，比花時間做出來重要一百倍。這個道理適用於寫程式、做設計、經營開源社群，也適用於決定今天要不要打開 Twitter。